员工抢救超48小时死亡能否算工伤？最高法院一锤定音：应认定！

　　贵州一员工在岗位上突发疾病，从送医到被宣布临床死亡超过“48小时”26分钟，当地人社部门以此为由不认定为工伤。家属起诉后，案件经历一审、二审支持工伤认定，再审又改判驳回，最终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，由最高人民法院于今年4月作出终审判决，认定其死亡属于“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”，应当视同工伤。此案明确了“连续抢救”与“临床死亡时间”的司法认定标准，体现了对劳动者权益的充分保护，对今后类似工伤认定案件具有重要指导意义。

　　吴某在工作岗位上身体不适，从入院到经抢救无效被宣布死亡超过“48小时”26分钟，因此未被人社部门认定为工伤。其儿女对此不服而提起诉讼，请求撤销人社部门作出的《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》，责令其重新作出认定。

　　6月6日，红星新闻记者从中国裁判文书网获悉，在一审、二审支持认定工伤并作出相应判决后，贵州省高院再审判决撤销一审、二审判决，驳回吴某儿女诉讼请求。直到今年4月，最高人民法院作出改判，撤销贵州省高院判决，维持二审判决。

　　最高法认为，吴某在被宣布死亡前的当天11时20分之后一直无心跳和呼吸，死亡已不可逆。况且，吴某自当天凌晨5时20分突发呼吸、心脏骤停，到12时08分因抢救无效被宣布临床死亡，整个抢救过程处于连续状态，是医疗机构履行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职责。如因连续施救未果却导致无法认定工伤，情理法难以相融。吴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，属于“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”情形，应当认定为工伤。

　　经抢救无效死亡超“48小时”，人社部门不予认定工伤

　　原审法院和检察机关查明，吴某系贵州麻江县某公司员工，2021年4月29日上午，车间组长发现吴某身体发冷不适，遂将其送至麻江县人民医院。挂号并经预检分诊后，救护车将吴某送至发热门诊，接诊医生开具常规检查并询问患者病史。经内二科医生会诊后，吴某被救护车送至内科门诊就诊，接诊医生询问病史和查体后认为患者病情危重，于11时42分左右办理入院手续，将患者收到内二科住院。

　　病历显示，吴某入院时间为当天11时42分，初步诊断为脓毒症休克、I型呼吸衰竭、肝硬化失代偿期等。其后，吴某做完CT等检查，到达住院部内二科的时间为12时50分，管床医师于13时许开医嘱进一步抢救治疗，14时11分进行首次病程记录。

　　经积极治疗后，吴某病情仍危重，于次日15时40分转入ICU治疗。5月1日凌晨5时20分，吴某突发呼吸、心脏骤停等，经医生采取心肺复苏等治疗措施后，吴某心跳恢复、血压较前升高，但仍无自主呼吸。11时许，医院告知家属吴某病情过于危重，已无抢救希望，并应家属要求拔除气管插管。11时20分，吴某再次出现呼吸、心跳停止情况，至11时40分仍无心跳及呼吸等。后经抢救无效，吴某于5月1日12时08分被宣布临床死亡，死因为呼吸、循环衰竭。

　　2022年5月6日，某公司就吴某死亡向黔东南州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。8月17日，黔东南州人社局作出《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》，以吴某经抢救无效死亡已超过48小时为由，决定不予认定吴某的死亡为工伤。

　　一二审支持认定工伤，再审支持不予认定工伤

　　贵州凯里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，住院病历显示吴某入院时间为2021年4月29日上午11时42分，说明吴某经初步诊断符合住院治疗要求，可视该时间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。吴某经抢救无效于5月1日12时08分死亡，吴某自突发疾病至经抢救无效死亡已超过48小时，超了26分钟。吴某从入院后病情持续加重，转入ICU治疗，之后突发呼吸、心脏骤停后进行抢救，可认定为连续抢救。吴某存在连续抢救48小时，而后死亡的，可认定工伤。据此，一审判决撤销黔东南州人社局作出的《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》，并于法定期限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。

　　黔东南州人社局不服而提出上诉，请求撤销一审判决，支持其作出的《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》。

　　黔东南州中院认为，吴某被宣布临床死亡时间距被初次诊断的时间，确已超过“48小时”26分钟。但吴某是否因此排除适用《工伤保险条例》“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”之规定，须结合该规定的立法本意，及吴某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具体过程，进行综合裁量判断。从抢救过程可看出，2021年5月1日凌晨5时20分，吴某多项生命体征消失，在48小时之内已无救治可能，其死亡已具有不可逆性。吴某被宣布临床死亡时间超过“48小时”，是其家属未放弃抢救手段的结果。此情形符合“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”规定的基本内涵及立法本意，应予适用。据此，二审判决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　　黔东南州人社局仍不服，向贵州省高院申请再审。

　　贵州省高院再审认为，根据再审期间另查明的医院门诊日志记载，吴某的初诊诊断时间为2021年4月29日8时55分，初步诊断结论为酒精性肝硬化失代偿期等；复诊诊断时间为当天9时55分，复诊诊断结论为肝硬化等，说明吴某在当天11时42分入院前已进行初次诊断。据此，吴某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应为4月29日8时55分，至死亡时间已超过48小时。即使以原审法院认定的入院时间为起算时间，经抢救无效死亡时亦超过48小时，不符合《工伤保险条例》规定的“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”的情形，黔东南州人社局不予认定工伤并无不当。据此，贵州省高院判决撤销一审、二审判决，驳回吴某儿女的诉讼请求。

　　案件意义：司法实践向劳动者倾斜，明确“连续抢救”与“不可逆状态”的认定标准

　　这起案件不仅是个案争议，更触及工伤认定中“48小时”条款的合理解释与适用问题。长期以来，围绕“抢救无效死亡是否必须在48小时内”存在理解分歧。有观点认为应以医疗机构出具的死亡证明时间为准，严格遵循时间限制；也有意见主张，若在48小时内已无存活可能，即使抢救持续超出此时限，也应认定符合工伤条件。本案中，最高法院结合医学记录，认定吴某在5月1日凌晨已处于“死亡不可逆状态”，后续抢救属于人道主义延续，从而将其死亡时间合理提前至48小时内。这一判决体现了司法实践对劳动者权益的保护趋于实质化，避免因形式化适用条款导致不公。

　　死者家属申诉，最高检抗诉，最高法改判：应当认定工伤

　　因不服贵州省高院判决，吴某的儿女向贵州省人民检察院申诉，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提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，后最高检向最高法提出抗诉。

　　最高法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和检察机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。最高法认为，原《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〈工伤保险条例〉若干问题的意见》明确，“48小时”的起算时间，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。吴某在工作岗位身体不适被送至医院，从医疗机构常规就诊流程及吴某诊疗过程看，门诊挂号、预检分诊、常规检查等属于患者就医前的一般的、常规的就诊规程，此时并未专门针对患者病情进行问诊并初步诊断；直至专科（内科）门诊医生对吴某询问病史和查体后作出诊断，认为吴某病情危重，应紧急入院治疗，吴某随即于2021年4月29日上午11时42分办理入院手续。至此，医生已经对吴某病情作出明确的诊断，病历显示吴某的入院时间为4月29日上午11时42分，并对吴某病情作出初步诊断记录。据此，以住院病历记录的入院时间4月29日上午11时42分确定“48小时”的起算点，符合有关初次诊断的规定及本案实际。

　　关于吴某经抢救无效死亡时间问题，最高法认为，《工伤保险条例》有关“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”的规定应当严格执行，对于医疗卫生机构出具的死亡证明时间虽超过48小时，但确有证据能证明在48小时内已经处于死亡不可逆状态等特殊情况的可以除外。从吴某的抢救过程看，其于2021年5月1日凌晨5时20分即无自主呼吸，11时医院应吴某家属要求已拔除气管插管，吴某在拔除气管插管后，已无继续存活可能；从吴某病程记录看，实际上自5月1日11时20分之后，吴某一直无心跳和呼吸，始终无任何好转，死亡已不可逆。况且，自吴某5月1日凌晨5时20分突发呼吸、心脏骤停，至5月1日12时08分因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，整个抢救过程处于连续状态，是医疗机构履行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职责。如因连续施救未果却导致无法认定工伤，情理法难以相融，也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与社会公平正义观。据此，最高法认为吴某在5月1日11时20分之后已无继续存活可能，应将该时间点认定为吴某的死亡时间，更贴近本案实际情况，也符合视同工伤规定的立法精神。

　　最高法认为，吴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，属于“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”情形，应当认定工伤。今年4月18日，最高法作出判决：撤销贵州省高院作出的行政判决，维持黔东南州中院的行政判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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